有思想,有专攻,会生活,有盼望
谈到教育目标,我们很容易想到一些熟悉的词语:全面发展、独立思考、掌握知识、培养能力、适应社会、实现自我价值。
这些说法各有道理,但我常常觉得,教育目标还需要回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:我们究竟盼望孩子长成一个怎样的人?
教育当然涉及知识、能力、品格和生活的各个方面,也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提出许多目标。这里所说的四个方面,并不是对教育目标的完整归纳,更不是要把人的成长限定在四个固定类别之中。它们只是我从家庭教育实践和人的生命成长出发,特别关注的四个方面:
有思想,有专攻,会生活,有盼望。
这四句话看起来简单,背后却涉及一个人如何认识世界、如何发展自己的能力、如何安排生活,以及如何面对自己一生的道路。
一、有思想:能够与伟大的思想对话
我所说的有思想,并不只是具备一般意义上的思考能力,也不只是能够独立发表意见。
一个人如果只生活在眼前的经验、日常的信息和现实利益之中,他的思想世界往往是有限的。教育应当帮助人走出这种局限,使他能够接触人类历史上那些重要而伟大的思想,理解它们所讨论的问题,认识它们的价值,并与之展开对话。
这意味着,一个孩子不能只学习眼前有用的知识,还应当有机会进入更广阔的思想世界。
他需要阅读经典,认识历史,理解哲学,接触文学、艺术与科学。通过这些积累,逐渐认识人类曾经思考过什么,面对过什么问题,又留下了怎样的智慧。
当然,有思想并不意味着对所有思想不加辨别地接受。
在我看来,真理信仰应当是思想判断的最终根基。基督信仰并不需要通过回避质疑来维持自身,也不意味着凡是来自其他思想传统的内容都是错误的。相反,真正有根基的信仰,应当有勇气面对质疑、辨别错误的思想,也有能力欣赏和学习其他领域中真实而重要的智慧。
不同的思想传统,可能从不同角度认识世界,讨论不同的问题。有些思想未必直接涉及信仰,却依然具有重要的价值。我们没有必要因为它们不属于自己的信仰传统,就拒绝理解和对话。
因此,我希望孩子将来能够成为一个有思想的人:他有能力进入伟大的思想世界,有广泛的阅读和认识,有自己的判断,也有面对不同思想时的开放与审慎。
他不必凡事都有自己的新见解,却应当能够理解别人为什么这样思想,并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相信。
二、有专攻:能够体面地活在这个世界上
有思想之外,还要有专攻。
我这里所说的专攻,并不是狭义的职业技能,也不是为了在竞争中获得优势,更不是要求每个人都成为某个领域的专家。
我更看重的是:一个人能够在某些领域真正有所掌握,有自己扎实的知识和能力,能够凭借这些能力在社会中立足,承担责任,体面地生活。
我们常常会发现,大多数人其实都有自己的专长,只不过有些人尚未发现,有些人没有得到充分发展,还有些人虽然具备某种能力,却没有意识到它的价值。
因此,教育不应当过早地替孩子决定将来要做什么,也不应当用大多数的统一的标准衡量每个人的能力。儿童成长的早期,广泛接触不同领域,积累知识、经验和技能,是有必要的;但随着年龄增长,缩小范围和深入某一领域却该是非常自然的事情。
一个人该钻研一段历史,再精通一门语言,演奏乐器或者参加体育锻炼,慢慢地,在某一方面的深入越来越深入,原来的广泛接触也并非没有意义。专攻是带着前见的,专攻是能够跨领域,甚至开辟新的领域的。
重要的不是各个领域的名称,而是他是否真正投入其中,形成了可靠的能力。
当然,专攻也不应当只为了个人谋生。
基督信仰所强调的爱、公义与服侍,使人的能力不应当只围绕个人利益展开。我们需要有能力养活自己、承担家庭责任,也应当有能力参与社会生活,帮助他人,在自己的职位上作出贡献。
所以,我所说的有专攻,是希望一个人既不至于因为缺乏本领而无法安身立命,也不把过分看重自己的能力以至于精致利己。
他能够在这个世界上体面地生活,也能够用自己的专长服务他人。
三、会生活:让教育进入真实的日常
一个人可以有丰富的知识,也可以拥有某方面的专长,却未必懂得如何生活。
他可能知道很多道理,却不能管理自己;可能掌握许多知识,却不能处理日常事务;可能在某个领域表现出色,却不能与家人和朋友建立良好的关系。
这说明,知识和能力并不会自动转化为良好的生活。
因此,我非常重视孩子学会生活。
生活本就不是教育之外的事情。家庭生活本身就是教育发生的重要场域。孩子每天如何吃饭、穿衣、整理物品、与人交往,如何学习、工作、游戏和休息,都在逐渐形成他的生活方式。
所以,不只是教孩子在某个具体情境中做出正确的选择,还应当帮助他在反复的生活实践中,逐渐形成良好的习惯。这也是我一直强调学、作、玩、息的原因。
学习不应当成为生活的全部,劳动和实际事务不能被忽略,游戏需要有合宜的内容与边界,休息也应当成为生活中正常而重要的一部分。
一个懂得生活的人,应当能够管理自己,承担责任,与人和睦相处,享受合宜的闲暇,也能够在日常生活中发现值得珍惜的事物。
这并不是要把孩子训练成一个事事熟练、从不犯错的人,而是希望他逐渐拥有一种有秩序、有节制、有责任感的生活能力。
我希望孩子不仅能够读书,也能够生活;不仅能够完成任务,也能够享受生活;不仅知道什么是正确的,也能够在每天的生活中实践出来。
四、有盼望:从生命的起点走向永恒的归宿
如果说前三个方面主要涉及一个人如何认识世界、发展能力和安排生活,那么有盼望,则触及一个人生命更深的根基和最终方向。
在我看来,这是四者中最重要的一个。
父母为孩子取名字的时候,往往已经带着某种盼望。名字中寄托着父母对孩子的祝福、期待,以及对他未来人生的想象。
从这个意义上说,教育从一开始就伴随着盼望。
但我所说的有盼望,不只是父母对孩子未来的美好期待,也不是希望孩子将来拥有某种成功的人生。
它首先关乎信仰,关乎人对上帝、福音和永恒的认识与信靠。一个人需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,为什么而活,又将走向哪里。对于基督徒而言,这个盼望最终指向基督,指向上帝所应许的永恒生命。
因此,教育不能只帮助孩子准备好在这个世界上生活,还应当帮助他认识那超越今生的盼望。
这里有一个必须认真面对的问题:
有盼望是教育必须竭尽全力去追求的目标,却不是教育者能够凭借自己的能力制造出来的结果。
一方面,教育不能代替上帝的工作。人的信心不是教育技术的产物,孩子最终是否真正信靠基督,也不是父母可以通过某套方法加以保证的。
另一方面,教育者绝不能因此放弃责任。
主耶稣升天以前吩咐门徒:
所以,你们要去,使万民作我的门徒,奉父、子、圣灵的名给他们施洗。凡我所吩咐你们的,都教训他们遵守。
——马太福音28:19–20
这段经文让我看到,教导本身就是上帝交付给门徒的使命。
对于父母而言,这同样意味着我们不能把孩子的信仰教育完全交给别人,也不能因为信仰不是人为制造的,就对孩子的信仰成长无所作为。
我们有责任教导他们认识圣经,认识基督,明白福音,学习遵行主的教训;也有责任在家庭生活中活出所相信的,使孩子能够在真实的生活中看见信仰的见证。
我们不能替孩子相信,却应当忠心地教导;不能保证最终的结果,却不能放弃应尽的责任。
所以,有盼望既是教育的开始,也是教育的终点。
它是孩子生命成长的根基,也是他走过一生天路历程时所持守的盼望。它不只是童年教育中的一个主题,而应当贯穿人的一生。
五、四个方面,共同指向人的生命成长
有思想、有专攻、会生活、有盼望,并不是四个互不相关的教育任务,也不是一套可以按照年龄逐项完成的能力指标。
它们之间存在交叉,也彼此影响。
有思想,使人能够认识和判断;有专攻,使人能够发展自己的能力,在世界中承担责任;会生活,使知识和能力进入真实的日常;有盼望,则为人的生命提供根基和方向。
这并不意味着前三者必须与第四者形成某种机械的对应关系,也不意味着它们已经涵盖了教育的全部目标。
我只是希望借助这四个角度,提醒自己和其他父母:我们所期待的,不应当只是一个成绩优秀、能力出众、生活顺利的孩子。
我们更盼望他成为一个有思想、有真实能力、懂得生活,并且心中有永恒盼望的人。
这也是我理解家庭古典教育目标时,始终不愿放弃的方向。
教育不是把孩子塑造成某种预先设定的标准产品,而是在上帝所赐的生命与托付中,忠心地陪伴、教导和培育,使他能够逐渐认识真理,发展恩赐,承担责任,并在一生的道路上持守盼望。
